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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遺產研究院李占揚:我的一份感動

發布日期:2021年07月16日    點擊次數:

1982年暑期剛過,經過一個長假返校的考古專業的同學們,在宿舍里海闊天空地聊著各自見聞,改革開放后各地日新月異的變化。而我可能更為興奮,因為我的暑期農村調查報告得到了當地政府的肯定。老師告訴我,他們給歷史系寫了表揚信,這可是一個不小的成績,我高興得幾乎徹夜未眠。

以此為由頭,系里通訊員給校報寫了篇報道,不久在校報第二版發表了,這是我的名字第一次以鉛字的形式出現。報紙散發著陣陣墨香,鉛字顯得生動異常,“李占揚”三個字印出來,竟然這么好看,簡直妙不可言!

虛榮心是我的弱點,但心理學上有一個理論,適度的虛榮是人走向成功之不竭的動力和源泉。若虛榮心上升到了榮譽感、成就感、責任感,融到骨髓深處并伴隨終生,這樣的人是極其“可怕”的。

1982年9月校報一角

刊有我事跡的校報,當天展放在文史樓東路南側的讀報欄里。那一排報欄還有中央的、省里的主要報紙,供師生閱覽。

我在小樹林的臺凳中找個位置坐下,打開一本閑書。金色的陽光灑滿林間的小路,這里可斜視讀報欄那邊,我想看看是否有人關注我的報道。

大約下午5點鐘,一對中年男女姍姍走來,女的看著報并指指點點,不知所云。片刻,不少學生走出文史樓,他們下課后來看報,和以往不同的是,他們好像發現了什么重要新聞,還爭論起來。

天色將晚,當眾人散了,我假裝若無其事地向報欄走去。

在校報旁是《中國青年報》,我看到一篇署名王蒙《不要擁擠在文學的小道上》的文章,才明白原來是這篇文章引起的轟動。

這是文學熱潮風靡全國的年月,唱著“再過二十年,我們來相會”的人中,有眾多的文學青年。當然,我也是其中一個。

我出生在豫東農村,在山大學習考古,是時已參觀過78級的考古工地,看到師兄們在探方里灰頭土臉地挖土,挖那些破得不能再破的陶器,又不時聽到社會上“考古考古,挖墳掘土”的流言。自問,這就是我們未來的命運嗎?剛從黃土地里出來又要回到田野中去,這是不是有病?。??真想大哭一場。

不想它啦。我先后借來校圖書館幾乎所有的中外文學名著、畫集書帖,如饑似渴地攻讀研習,以排解心中郁悶,并勾畫我的未來之夢。

作者30年前的學習筆記

如今,我早已是中國作家協會河南分會的會員,出版有長篇科幻小說《狼夢》等數部暢銷書籍,詩作曾獲全國一等獎。在書法方面也有建樹,國內外許多博物館等機構收藏有我的作品,時有好評。

多年以后,我發現著名的“許昌人”頭骨化石,并在世界頂級雜志《科學》上發表論文,獲河南十大名人之首等一些成績,有時也會回想起當年小樹林那個金色的午后。

許昌人1號頭骨部分斷塊

正當媒體宣傳我文學和書法成就的時候,我被網友盯上了。一個網友質疑:“弱弱問一句,這個李占揚,是不是有不務正業之嫌呀?”接著就有網友反擊:“這人主持發掘南陽西峽恐龍蛋,指導發掘曹操墓,發現‘許昌人’,領導國際研究團隊,還是中國第一支到東非大裂谷探索現代人起源的考古隊長?!薄P心我的網友也顯得如此可愛!

……

我走出“不務正業”是1984年秋天,始于山西丁村發掘細石器時的觸動!

1984年作者在山西丁村

這是一個半陰的揚沙天,有位工人將石核上的土輕輕撩去,說了什么話全不記得了,竟然這么簡單,甚至沒有過程,一件精美的細石器就進入了我的視線?;ㄩ_有情,花落無意、無聲、無痕,事隔多年,我仍未找到值得紀念的細節,它出世在那個雖有沙塵但卻美好的春天,我心里只有回味到和回味時的激動,此外還是激動!

——這就是考古的魅力之所在!

當你收獲著心存著擁有著一個又一個激動或感動,你的一生就和這些緊密地聯系在了一起,它使你的生命變得更加充實更有意義更具價值,盡管你經歷了無數的曲折、無奈,酸甜苦辣,盡管你有過彷徨、焦灼,人微言輕,不甘弱勢。

人一輩子都是在高潮低潮中浮沉,為了讓生活不至于淪落到死水一般的境地,那就選擇考古——它使你的肌體時時在吸氧,你的思想處處在閃爍,你的智慧日日在更新,高潮低潮總能在不經意間適時到來。

靈井遺址第5層出土

那時是我的黃金時代,當我睡在丁村東山四面土的窯洞里,遠離人間仕林漂染,享用世外超凡的靜謐,領略螢火蟲在山野里曼舞,側聽未名小蟲若隱若現的輕歌,一個個美好的念頭從心底里生成、從眼前掠過、向土中集結。這時,什么也不用想了,你只需要幾碗窖水,天塌下來都與你無關,更沒有人來偷來搶,生人走不出這山里的村子,是因為找不到出山的路,誰也不會打你的主意,因為你是考古的,你是天底下世界中最安全幸福之人,只有天上的太陽、老鄉的雞會告訴你時間。若是陰雨天,那你就蒙頭蓋腦睡上七天七宿,把你失去的屬于你的沒有睡夠的覺,都統統補回來。藥補不及食補,食補不如覺補,直睡得身醉如泥,天地渾然,四大皆空。我十分欣賞周身的血液都平穩有序地流回心臟的那種似有若無的感覺。生命的液體流回來又流出去,周而復始,循環往復,無意停息,你休息它不休息,你生氣它不生氣,你有時想不開它卻想得開,它是你忠誠的衛士!

肯尼亞考古發掘(右1為本文作者)

是的,我就是一個考古者或作家,也還有許多強項和弱項,但多數時候我是多么弱不禁風、無病呻吟、渺小無比、不堪一擊和無用之極。

面對現實,我必須新生,不能一條道走到黑,一頭撞南墻,一棵樹上吊死,我必須試著跳筋斗云;另辟蹊徑,反應要快,出手在先,笨鳥先飛,龜者前行,西方不亮東方亮,丟了南方有北方……

我是山大的,有過幾次事跡出現在校報上的榮光!我們畢業時,老師說:“今后遇到困難了,就想想‘我是山大的’這句話?!边@便是山大的風骨!

作者的書法作品

幾十年來,我在寧靜淡泊的氛圍里摸索,在風霜雪雨的境遇中前行,在荊棘叢生的山道上攀爬,磕磕絆絆,一行血印,半路花開。一絲絲希望從眼前逝去,又從心底里生成。一串串氣泡被風驅散,又從口里吐出。我把一疊疊寫好的文字當作垃圾,把行動的節奏打亂,把原有的邏輯顛倒,把生活揉成碎片,就像老鄉家的窖水一樣,各種物質都集中在一個窖里發酵、醞釀,水終于由混濁變清轍,由臭氣變清香;像熬中藥一樣,各味藥料都放在一口鍋里熬煮、滲透,藥終于由散力變合力,由微效變特效;像煉鋼爐一樣,各色角料都在一架爐里溶化、分解,鐵終于由散漫變凝聚,由軟弱變剛強……

《國家地理》雜志對作者進行采訪時拍攝

日子就這樣毫不留情地一天天過去了。2018年,我作為杰出人才被母校山東大學引進,開始了教書育人的生涯。

每當校歌唱起的時候,我都激動得淚如雨下!

鐵打的校園流水的人,一些熟悉的身影再也見不到了,惟有山大風骨一仍其舊。

當年衣著樸素的男女同學們,早已是知名教授、高校掌門、公司白領、業界達人。一屆屆校報人青燈黃卷,使這份《山東大學報》成為師生和校友鐘情山大、施展才華不可或缺的橋梁。于我而言,當年這份將我名字第一次變成鉛字、開啟了我“初心”的報紙,我會一直珍藏著它。

【 作者:李占揚   來源:文化遺產研究院    責任編輯:丁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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